『我真的不想捱下去了!』她在抱怨着。我嚇了一跳,心隨那聲音的引導而揪着。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出那種聲音?微微轉身,我偷偷看了後座的她一眼。我不知道她的事,也不要去知道。我不懂安慰別人,而且她的聲音也讓我感到恐懼,好像一首哀曲,那蠢蠢欲動的舞者將要伴隨而起舞?
轉身坐好,拿出一本書,我什麼也沒有說。那臉,一面疲累的,所有累與苦都可以從中看到。如果朋友遇上特別悲傷的事,他就會選擇做運動,出一身汗,倒頭大睡來忘記;她會損害自己的身體,痛定思痛;她會打破東西,聽着破碎的聲音來發洩;他會選擇畫畫;她會選擇寫作;而她選擇了向人傾訴。
這一刻,同桌與她的同桌變成了聽眾,為她打開耳朵,聆聽她的故事。那是他們相處的方式,聆聽她的苦與痛,然後幫她分析,以半開玩笑的語句開導她,令她憂愁的臉重新泛起微笑。當然我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聆聽者,卻無法像他們那樣扮演一個安慰者。如果要我說安慰別人的話,一定會弄巧反拙。我拿出一本書,閉上自己的耳朵,不去傾聽,就像過往一樣——不去聽她的故事,就不需去關心她。
曾經,同桌向我提議:『不如你也說一些安慰的話吧。』然後,三人安靜地期待我說一些什麼。我呆呆的看着他們三人,可以說什麼呢?我連你們在講什麼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好像為那個他而煩惱。我要說什麼?不要為一棵草就放棄整個森林,眼光要遠大——我才不要說這些話。『哈,我不懂得安慰別人。』我笑着說,那是什麼爛理由,我應該坦言自己聽不到她的故事而找不出安慰的說話才對啊。其實只是不想去了解,我選擇不看,不聽,不說。
她,無論是家事,戀情,還是夢也會拿來與朋友分享,一個樂意與別人分享自己故事的人。而且不介意我這個陌生的新同學聆聽到她的故事,你想聽,轉身就可以加入。
『我真的很痛苦啊,不想再待在那個家了!』
那聲音,那語句如無形的利箭狠狠地射入心房。我皺着眉,痛的情感在蔓延;本來一直以為自己只要一書在手,就能閉耳不聞窗外事的本領而高興,但這次我卻聽到了!
不要知道她的事,不要聽他們安慰她的話語啊。一直分散注意力,像以往一樣。然而,聲音幻化成哀傷的樂章,回憶的舞者伴隨而跳躍,起舞——
家,每個家都有它們的故事——美與醜的變化。對於一個生長在和睦家庭的人而言,家是美好的名詞。在小時候,父母因工作的關係,我就寄宿在親戚家。伯母與哥哥對我很好,哥哥更經常帶我去玩,讓我不安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感覺能與一個關愛自己的哥哥住在一起真好。但有一點還是無法改變,那張床永遠都不會為你而溫暖起來......
她有一個和睦的家,但她的家人厭惡她的存在,我見到那種無聲的吶喊——一種無法複製的眼神,年幼的我不懂,連給予一絲關愛的語句也不懂得說……
——氣氛改變了,大家比以往更安靜地上堂。表面上是這樣,但我感受到她,還有四周的同學都在沉思,承受着不同程度的痛。我也受到那氣氛的感染,心裡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情感在流動。勇敢的話,真想逃離班房,去吸一吸新鮮的空氣。突然,他轉身,說:『你還沒有選擇死亡,就是說你有存在在這裡的意義!』她呆一呆,有點會意地點頭。我也呆了一呆,死亡?他們居然談過死亡?她想過用死亡去結束痛苦嗎。
回家。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眠可以幫助我們忘記一些勞累的情緒。一雙充滿恨意與哀傷,透露寂寞的眼眸浮現在腦海裡。那種被我遺忘的眼神,心頭一震,手放胸口上,深深的吸一口氣。那眼神,在那個家裡,她是否總是帶着那種眼神?被家人厭惡,排斥,得不到家人的關愛?
我忘不了那種眼神,也什麼都做不了,只有睡眠可以幫助我。這時,我想起了幾米。最近,看過《幾米故事的開始》,一本介紹他走上作畫之路的書。(她給我看過印有幾米作品的可愛錢包)那本書介紹了作者有些畫畫作品的想法,也有一些他的朋友的感想:那些畫作令我感動流淚,對孤單的我給予溫暖……
咔嚓,是開門的聲音。門外的燈光射進房間,媽媽沒有開燈,直接走到廚房忙晚飯的準備。六時半吧,那是媽媽回家的時間。再次半醒半睡地想着幾米的故事,去借書如何,但那作用不大。我要怎樣對她說,我什麼也不明白。
『我真的不想捱下去了!』驚醒,那聲嘶力竭的喊聲突然在腦中迴盪,爆發。
起身,去借書,有本書很適合她——幾米的《地下鐵》。唐突也算,只要給她看就好,她會明白作者想表達的情感。看不到前方的路,生存的迷惘,但堅持下去的話就可以變成更動人的故事。圖畫也有治療的作用,那本書是這樣說的;那本書治療過同樣迷惘的人,那些人是這樣寫的。
『我要去還書。因為…今天就是書的到期日。』邊換上衣服,邊抽出幾本書,『但七點半,圖書館也快關門,別去。』我不理會媽媽的反對,拋下那句『因為今天就是書的到期日啊。』就閃出了家門。
我跑着,衝過那閃爍的綠燈,跑進流動的人群中。想着她與她的事,我跑得更快。『她,你不想知道她的事,也不清楚。那只不過是你的同學,為什麼你要跑,要與時間競賽?』理智不斷在發問,『我聽到她的吶喊啊......』另一把聲音在腦中響起,以前的我不懂,但現在我知道每個人都擁有悲傷的故事,而故事的輪廓,重量,大小,氣味,就算不一樣也好,但它們帶著的顏色是一樣的。
有點不好意思地,我將書遞給她說:『給你看,最近在看幾米,這本書不錯。』她輕輕的接過,有點不解的表情。她看完後從容的還書給我,什麼也沒有說。我覺得鬆了一口氣,心想:她什麼也沒有問,真好。她會明白,她的痛與她的愁與她的苦與她為看不到眼前的路而感到無助的迷惘,這些都是有人會理解,那人透過圖畫表達他的理解,也寓言了,堅持下去,就算跌跌撞撞的走在未知的路上,只要堅持自己內心最真誠的信念,你會像地下鐵的女孩一樣——走進那個愛之所屬的房間。
——謊言!我果然是一個愚蠢的人,為什麼我就是想不到。在學校的圖書館,我竟然看到那本書的存在。噢,心頭一震,『學校有』還有兩本?
唉,再次翻開那本書。我看到一個女孩,她拿着盲人棒勇敢地獨自走下地下鐵的入口,走過一個個V字形的地下鐵站,進入她的奇幻探險之旅,『尋找一顆最甜美的好蘋果。一片遺落的金葉子』最後她抱着一簇紅玫瑰打開那一線門......
合上書,回想那個女孩抱着一簇紅玫瑰,在一條斷裂的橋上躊躇,如何過橋?作者的神來之筆一劃,女孩像鳥兒般飛到另一邊,她雙手拿着的是一個鐵鉤。我想,女孩啊,那鐵鉤不正是代表所有關愛着你的朋友的手嗎?在你為斷裂的前路迷惘時,伸出雙手來吧,感受你所信任的手化成有力的鐵鉤,不用擔心你的信賴是否可靠,就算你的選擇是錯誤,那手在中途鬆開了,你慌張地以為自己要掉入地獄般的深溝,請你相信,請你再次的吶喊,有人會聽到,你真誠的朋友會再度伸出手將你送到另一邊。
放好它,我伸手輕輕地拍着那兩本一模一樣的書脊,臉上掛上一個大大的有點傻氣的微笑:我為你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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