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6日 星期一

不要讓她知道

『人是愚蠢的。』我這樣告誡自己為的就是不要做出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會覺得是徒勞無功的事情。然而,那天的我還是拋開了理智的控制,不理會母親的反對,閃出了家門,衝下樓梯,也衝過了閃爍的綠燈,跑進流動的人群中。夜的顏色漸濃,跑,與時間競賽,為的只是一把在腦中不斷迴響的吶喊…

『我真的不想捱下去了!』她在抱怨着。我嚇了一跳,心隨那聲音的引導而揪。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發出那種聲音?微微轉身,我偷偷看了後座的她一眼。我不知道她的事,去知道。我不懂安慰別人,而且她的聲音讓我感到恐懼,好像一首哀曲,那蠢蠢欲動的舞者將要伴隨而起舞

轉身坐好,拿出一本書,我什麼也沒有說。臉,一面疲累的,所有累苦都可以從中看到。如果朋友遇上特別悲傷的事,他就會選擇運動,出一身汗,倒頭大睡來忘記;害自己的身體,痛定思痛;會打破東西,聽着破碎的聲音來發洩;會選擇畫畫;會選擇寫作;她選擇了向人傾訴。

一刻,同桌與她的同桌變成聽眾,為她打開耳朵,聆聽她的故事。那是他們相處的方式,聆聽她的苦與痛,然後幫她分析,以半開玩笑的語句開導她,令她憂愁的臉重新泛起微笑。當然我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聆聽者,無法像他們那樣扮演一個安慰者。如果要我說安慰別人的話,一定會弄巧反拙。我拿出一本書,閉上自己的耳朵,不去傾聽,就像過往一樣——不去聽她的故事,就不去關心她。

曾經,同桌向我提議:『不如你也說一些安慰的話吧。』然,三人安靜地期待我說一些什麼。我呆呆他們三人,可以說什麼?我連你們在講什麼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好像為那個他而煩惱。我要說什麼?不要為一棵草放棄整個森林,眼光要遠大——我才不要說這些。『哈,我不懂得安慰別人。』我笑說,那是什麼爛理由,我應該坦言自己聽不到她的故事而找不出安慰的說話才對啊其實是不想去了解,我選擇不看,不聽,不說。

她,無論是家事,戀情,還是夢也會拿來與朋友分享,一個樂意與別人分享自己故事的人。而且不介意我這個陌生的新同學聆聽到她的故事,你想聽轉身就可以加入。

『我真的很痛苦啊,不想再待在那個家了!』

那聲音,那語句如無形的利箭狠狠地入心房。我皺着眉,痛的情感在蔓延;本來一直以為自己只要一書在手,就能閉耳不聞窗外事的本領而高興,但這次我卻聽到了

不要知道她的事,不要聽他們安慰她的話語。一直分散注意力,像以往一樣。然而,聲音幻化成哀傷的樂章,回憶的舞者伴隨而跳躍,起——

家,每個家都有它們的故事——美與醜的變化。對於一個生長在和睦家庭的人而言,家是美好的名詞。在小時候,父母因工作的關係,寄宿在親戚家。伯母與哥哥對我很好,哥哥更經常帶我去玩,讓我不安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感覺能與一個關愛自己的哥哥住在一起真好。但有一點無法改變,那張床永遠都不會為你而溫暖起來......

她有一個和睦的家,但她的家人厭惡她的存在,我見到那種無聲的吶喊——一種無法複製的眼神,年幼的我不懂,連給予一絲關愛的語句也不懂得說……

——氣氛改變了,大家比以往更安靜上堂。表面上是這樣,但我感受到她,還有四周的同學都在沉思,承受不同程度的痛我也受到那氣氛的感染,心裡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情感在流動。勇敢的話,真想逃離班房,去吸一吸新鮮的空氣。突然,他轉身,說:『你還沒有選擇死亡,就是說你有存在在這裡的意義!』她呆一呆,有點會意地點頭。我也呆了一呆,死亡?他們居然談過死亡?她想過用死亡去結束痛苦嗎。

回家。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眠可以幫助我們忘記一些勞累的情緒。一雙充滿恨意與哀傷,透露寂寞的眼眸浮現在腦海裡。那種被我的眼神心頭一震,手放胸口上,深深的吸一口氣。那眼神,在那個家裡,她是否總是帶那種眼神?被家人厭惡,排斥,得不到家人的關愛?

我忘不了那種眼神,也什麼做不了,只有睡眠可以幫助我。這時,我想起了幾米。最近,看過《幾米故事的開始》,一本介紹他走上作畫之路的書她給我看過印有幾米作品的可愛錢包)那本書介紹了作者有些畫畫作品的想法,也有一些他的朋友的感想:那些畫作令我感動流淚,對孤單的我給予溫暖……

咔嚓,是開門的聲音。門外的燈光射進房,媽媽沒有開燈,直接走到廚房忙晚飯準備。六時半是媽媽回家的時間。再次半醒半睡幾米的故事,去借書如何,但那作用不大。我要怎樣對她說,我什麼也不明白。

『我真的不想捱下去了!』驚醒,那聲嘶力竭的喊聲突然在腦中迴盪,爆發。

起身,去借書,有本書很適合她——幾米的《地下鐵》。唐突也算,只要給她看就,她會明白作者想表達的情感。看不到前方的路,生存的迷惘,但堅持下去的話就可以變成更動人的故事。圖畫也有治療的作用,那本書是這樣說的;那本書治療過同樣迷惘的人,那些人是這樣寫的。

『我要去還書。因為今天就是書的到期日。』邊換上衣服,邊抽出幾本書但七點半,圖書館也快關門,別去。不理會媽媽的反對,拋下那句『因為今天就是書的到期日。』閃出了家門。

我跑,衝過閃爍的綠燈,跑進流動的人群中。想她與她的事,我跑得更快。『她,你不想知道她的事,也不清楚。那只不過是你的同學,為什麼你要跑,要與時間競賽?』理智不斷在發問,『我聽到她的吶喊啊......』另一把聲音在腦中響起,以前的我不懂,但現在我知道每個人都有悲的故事,而故事的輪廓,重量,大小,氣味就算不一樣也好,它們帶著的顏色是一樣的。

有點不好意思地,我將書遞給她說:『給你看,最近在看幾米,這本書不錯。』她輕輕的接過,有點不解的表情。她看完後從容的還書給我,什麼也沒有說我覺得鬆了一口氣,心想:她什麼也沒有真好。她會明白她的痛與她的愁與她的苦與她為看不到眼前的路而感到無助的迷惘,這些都是有人會理解,那人透過圖畫表達他的理解,也寓言了,堅持下去,就算跌跌撞撞的走在未知的路上,只要堅持自己內心最真誠的信念,你會像地下鐵的女孩一樣——走進那個愛所屬的房間。

——謊言!我果然是一個愚蠢的人,為什麼我就是想不到。學校的圖書館,我竟然看到那本書的存在。噢,心頭一震,『學校有』還有兩本?

唉,再次翻開那本書我看到一個女孩,她拿盲人棒勇敢地獨自走下地下鐵的入口,走過一個個V字形的地下鐵站,進入她的奇幻探險之旅,『尋找一顆最甜美的好蘋果。一片遺落的金葉子』最後她抱一簇紅玫瑰打開那一線門......

合上書,回想那個女孩一簇紅玫瑰,在一條斷裂的橋上躊躇,如何過橋?作者的神來之筆一劃,女孩像鳥兒般飛到另一邊,她雙手拿着的是一個鐵鉤。我想,女孩啊,那鐵鉤不正是代表所有關愛着你的朋友的手嗎?在你為斷裂的前路迷惘時,伸出雙手來吧,感受你所信任的手化成有力的鐵鉤,不用擔心你的信賴是否可靠,就算你的選擇是錯誤,那手在中途鬆開了,你慌張地以為自己要掉入地獄般的深溝,請你相信,請你再次的吶喊,有人會聽到,你真誠的朋友會再度伸出手將你送到另一邊。

放好它,我伸手輕輕地拍那兩本一模一樣的書脊,臉上掛上一個大大的有點傻氣的笑:我為你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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